凡煙小說

☆、他人言

關燈
隔日陽光明媚,寸寸金色日光照在蔚藍的海子上,像磨得發亮的藍寶石。季青宛正靠在窗邊欣賞起伏的潮水,隔壁的老伯領了位故人來見她,再無素日裏跟她談笑風生的和藹模樣,俯首跪下,誠惶誠恐道:“皇後娘娘千歲。草民有眼不識泰山,還望娘娘不要怪罪。”

她覷一眼立在老伯身旁的白裳公子哥,幽幽嘆息一聲,扶額向老伯苦惱道:“你和小常是不是有親戚關系?”都擅長做告密的狗腿子之事。

隨同老伯前來的這位故人不是蘇景,卻與蘇景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——他的貼身奴仆箐勒。

初夏日光鼎盛,箐勒負手而立,向季青宛畢恭畢敬道:“娘娘,皇上讓臣接您回宮。”

隔壁老伯小心翼翼的退下了,臨走前還把門順手帶上,上層大人物的對話他可沒膽聽。

季青宛撐著腮懊悔不已道:“我便知道小常不靠譜,守不住秘密,定是他告訴你們我沒回現代吧?”她神色堅決道:“我不會同你回去的,蘇府我都嫌大,更何況皇宮,我這輩子沒有當皇後的命。”

箐勒站的脊背筆直,有幾分蘇景的風度,“娘娘不妨聽臣講幾件事,等臣說完了,您再考慮要不要回去。”

五個月前,暴雪消停之後,季青宛突然昏厥在院子裏,等她醒過來已是十日之後。她不知這十日裏發生過甚麽,箐勒他們卻十分清楚。

蘇景為季青宛動用了秘術。

所謂秘術,並沒有多麽玄妙神奇,它在中原被喚作秘術,在苗疆之地,則被喚作蠱術。

五年前,蘇景亦動用過一次秘術,也是為了季青宛。

世人包括季青宛都以為小王爺是紈絝子弟,整日不務正業流連花街柳巷,殊不知小王爺紈絝的外表下有一顆不亞於蘇景的權謀之心——當年便是他以璧國江山為把柄,逼得蘇景不得不代他出征。

任何一個王室都有不可告人的秘辛,璧國也不例外,璧國皇族看似光鮮亮麗,其實內裏一團汙濁。先帝平定戰亂建立璧國之前,當時的皇後、後來的女帝走失過一段時日,跟著她一並走失的還有尚在繈褓之中的小皇子。

等到先帝打下璧國江山,輾轉數年重新尋回皇後,小皇子已經六歲大了,眉眼同先帝十分相像,只是不大愛說話,也不愛喚先帝父皇。

先皇雖然奇怪,但他真心喜愛皇後,加之小皇子不在他身邊長大,自然不認得他,奇怪了一陣子便也作罷了,沒細細追究。

先皇不知的是,如今的小皇子已不是真正的小皇子了,他是皇後流落民間時與一個商人的私生子,真正的小皇子早在她流落民間的第一年就走丟了。

先帝找到皇後時,她找不著真正的小皇子,碰巧商人暴斃身亡,她不舍得自己的孩子在民間受苦,遂誆騙了先帝,道她跟商人生的孩子便是小皇子武夜機。

真的武夜機與假的武夜機只相差一兩歲,小孩子的個頭本就有高有矮,只要皇後不說破,沒人會知道如今宮裏的小皇子是假的。他享受著一國皇子該有的富貴榮華。

而真正的武夜機,只能在民間顛沛流離,吃別人不吃的飯菜,熬旁人熬不住的苦,一年四季居無定所,最普通的平民過得都比他好。直到遇見以刁鉆古怪聞名的無羽子且拜他為師後,真正的武夜機才有了固定的住所。那年他十一歲,個頭卻比九歲的孩子都小。

無羽子傳給他醫術,教他如何制作苗疆的蠱毒,用半年的時間把他的身子將養好,他這才開始長個子。直到臨終前,無羽子才告訴真正的武夜機,他的身份是璧國最小的皇子,如今宮裏的皇子是個冒牌貨。

真正的武夜機便是蘇景,假的武夜機才是如今眾人熟識的看似紈絝的小王爺。

蘇景知曉真相後並未進宮面見帝後,那時他同小王爺已經走得很近了,他只問了小王爺一句話:“你知曉自己真正的身份嗎?”

小王爺沒瞞著他,大方說了出來:“知道啊。我不是璧國皇族的血脈,我的父親是個普通的商人,只是母後非要我扮演皇子的角色,我不能忤逆她。”他向蘇景了然一笑道:“蘇兄才是真正的武夜機吧,我聽宮裏的嬤嬤說過,真正的皇族人身上都有股由內而外的貴氣,你身上的確有貴氣,而我便沒有。”

蘇景漠然不語。

幾年後先帝駕鶴西去,同年,皇後力排眾議坐上了皇帝的寶座,自封為千古第一女帝,並給她的三個兒子賜了封號,各晉為王爺,晉公主楚羽為長公主。

從始至終,她都沒有想過去尋找那個走失的孩子,或許於她心裏,那個孩子早死在戰亂裏了。哪怕後來親自見了蘇景,她也從未把他和自己年幼失散的親生孩兒想到一起,只當他是個醫術奇佳面容清俊的江湖郎中。

北疆夷族借“女子為帝天理難容”為由,大舉進攻璧國邊疆,女帝剛上任沒多久,想到夷族只有幾千人,鬧不成事,便隨意指派了小王爺前去鎮壓。誰曾想夷族也是野心勃勃,只憑借著幾千人,竟把小王爺率領的兩萬精兵殺得片甲不留。小王爺被幾個侍衛長拿命護著才逃回王城,身上全是刀劍戳出來的窟窿。

但北疆夷族不能不除。小王爺手邊暫時無人可用,他幹脆找到甚麽都懂的蘇景,擺出副無賴的架勢道:“反正我手底下沒人可用了,蘇兄你若想親眼看著璧國的江山被他人奪去,看你的父皇在九泉之下難安,便繼續留在王城兒女情長吧。你若去了北疆,嫂嫂這邊我會幫你照看著,保證讓她順利產下咱們璧國的長孫。且你只是去半個月而已,回來後嫂嫂還沒生呢,你擔心個甚麽勁兒。”

蘇景猶豫了整整一夜,未曾闔上眼睛,第二天一早,他披上鎧甲遠赴北疆,將普通的戰馬騎成了汗血寶馬。箐勒知道,他想快一點到北疆,快一點鏟除北疆叛徒,快一點回來陪季青宛。

那時的蘇景還有功夫在身,他領了一萬精兵,用了三天的時間將夷族殺得下跪求饒,並逼得夷族首領寫下降書,千年內不得進犯璧國分毫。

夷族首領表面上諂媚的簽了降書,背地裏卻想著如何報覆。蘇景一心想早些趕回王城,便脫離大部隊先騎馬走了,沒留心周遭可有人跟蹤。等到他發現的時候,已是中箭倒地不起之時。

若非箐勒及時趕到,蘇景一定會折在北疆的漫野胡楊下。三個月後,蘇景終於從昏迷中清醒過來,彼時身子還未痊愈,他張嘴說的第一句只有四個字:“季青宛呢?”

可見她在他心底的地位之重。

等到蘇景同箐勒緊趕慢趕趕回蘇府,季青宛早已杳無蹤跡,只留下一間香味還沒完全散去的閨房暗示著她曾在蘇府生活過。

蘇景不肯相信木流火所說,不相信季青宛和七月私奔了,為了找到季青宛的下落,他甚至動用了無羽子再三交代他的、不到十萬火急時不能用的秘術。

既是不能輕易用的秘術,說明使用它肯定要付出代價,且付出的代價極其大。為了找到季青宛的下落,蘇景第一次用了秘術,反噬的代價是周身武功全部消失,且終身不能再習武。

縱使代價這樣大,他也沒能找到季青宛,箐勒不止一次聽見蘇景在夜晚喃喃自語:“她一定是同七月私奔了,一定是。她怎會沒愛過我呢?”

箐勒便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不喜歡季青宛的——她把曾經目空一切的蘇公子變成了郁郁寡歡的蘇公子,她真是個討人厭的女子。

等到五年後季青宛再次出現,蘇景又用了一次秘術,便是在季青宛昏厥於雪地之後。蘇景的醫術已達到一定境界,卻始終無法看出季青宛得的是甚麽病,只能用秘術試一試,看看能不能喚醒她。

在蘇景出手之前,箐勒曾恨鐵不成鋼的勸誡過他:“這已是主子為她求的第二味蠱毒了,上一次為了找她求了蠱,反噬之下武功全沒了,這次還不知會付出甚麽代價,主子可要三思而行。”

蘇景聞言不為所動,從容不迫的掏出匕首,在食指上劃了一刀,拿血去餵養罐子裏的透明肉蟲,淡淡道:“沒甚麽比她的性命更重要,她若走了,我又該怎麽辦?”

箐勒於是不再勸他,喚尤禾拿了草藥來給他止血。

四個月前的月夜,忽閃星子掛在天邊,季青宛悄無聲息的翹家逃走,沒通知蘇景,只告訴了小常一人。

當夜蘇景伏在案前謄寫前朝官員的名單,寫到一半時忽然捂住胸口,悵然若失道:“她走了。”

箐勒在一旁掌燈,蹙眉不解道:“主子怎會知道?”

蘇景慘然一笑,“我知道她遲早會走,所以在她身上下了蠱,只要她離我三裏地遠。便能感應到。”頓了頓,似是對自己,又像是對箐勒道:“無法感知她的位置,但知道她還活著,如此便好。”

所以季青宛冤枉小常了,他這次沒當墻頭草,難得守口如瓶一次,是蘇景自己發現季青宛翹家之事的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